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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6章（第1页）

人群中有些骚动，有个熟悉的声音在愤怒地喊。掀开车窗帘子看，是弗沙提婆，用身子挡在那匹烈马前，一手搀着半身染了灰尘，抚着膝盖表情略有些痛苦的罗什。

吕光对着手下说了几句，这匹马被牵走，一辆牛车又被带到罗什面前。所有人都是骑马或坐马车，牛车只是穷人家所用，这最差的待遇还不是吕光的重点。这匹牛，绝不会有什么好性子，估计就是史书中记载的&ldo;恶牛&rdo;了。

弗沙提婆面色沉下来，不让罗什坐上牛车。吕光的脸色眼见得越来越差，对白震耳语几句，于是白震出面将弗沙提婆拉开。

看见白震亲自扭着弗沙提婆向我们的马车走来，我赶紧带上面纱。帘子被掀开，白震对着我点点头，脸上有些尴尬，用不熟练的汉语说：&ldo;望夫人好生劝阻国师，莫要再挡着行程了。&rdo;

我伸手拉住弗沙提婆，对白震欠身，压低声音：&ldo;妾身省得，有劳大王了。&rdo;

等白震离开，我对着弗沙提婆低声说：&ldo;上车吧，别再惹吕光生气。&rdo;

他气得眉头拧在一处：&ldo;艾晴，你怎么忍得下去？你不是爱他么？&rdo;

&ldo;弗沙提婆，正因为爱他，所以我要忍。吕光无论如何都会折辱他，你跳出来阻止也无济于事。只怕会惹来更多羞辱。&rdo;我怔怔地看他，叹息着，&ldo;在这样弱肉强食的世道，除了淡然面对，别无他法。&rdo;

愤恨地在我对面坐下，他对着外面驾车的人闷声道：&ldo;走吧。&rdo;

马车缓缓驶动，仍然可以听到前面传来的嘲笑声。弗沙提婆黑着脸，掀开帘子往外看。

我拉住帘子，对他摇头：&ldo;别看。&rdo;平静地对他说，&ldo;他可以在这么多人面前坦然面对羞辱，但他仍有自尊，他不会希望被至亲之人看到。所以我们不去看，就是对他的尊重。&rdo;

&ldo;艾晴……&rdo;他痛苦地瞪着我，眼圈有些泛红，&ldo;你真能这么冷静么？那为何脸白得没有血色，眼睛还那么红肿。&rdo;

我愣住，这么严重么？这几天都失眠，我知道好看不到哪去。不过他对外宣称妻子犯了风寒，我这个样子倒不像装的。

&ldo;我不是让你劝他的么？是他不听，还是你没跟他说？&rdo;

想起跟他的分手，心如绞痛。镇定一下，吸一吸鼻子问：&ldo;你可知吕光要他做什么吗？&rdo;

&ldo;起初不知，现在隐约猜到了些。&rdo;

&ldo;以你所知，这样睁眼说瞎话为吕光歌功颂德的事，他会答应么？&rdo;

&ldo;他就算不答应，也可用别的方法拖延一些时间，或是暂时答应。总之，一切可以从长计议，何必一口回绝，惹来这样无止休的折辱？&rdo;

&ldo;弗沙提婆，他有自己的信念，这信念不是吕光能够打倒的。就算身体受辱，也比精神上因为屈服而痛苦好。他既然做出这样的决定，无论发生什么，我都会跟随他支持他。甚至……&rdo;停顿住，稳住自己颤抖的手，继续用平静的语调说，&ldo;如果他不再需要，我也可以离开。&rdo;

他日后随着吕光去了凉州，十七年，这么漫长的时间却在他的传记里记录几乎是空白，只留下两三件怪诞不经所谓预言一样可信度很低的传闻。他有没有屈从吕光，从这里也能推断出来。十七年里，他都不肯屈服，更何况现在？

他长久看着我，眼底流出心痛与悲哀：&ldo;艾晴，你果真是最懂他的人，难怪他十年又十年在等你。与他相比，我当年爱你的程度，根本不值得一提。所以，得不到你，也是必然。&rdo;

扯着嘴笑一笑，想起他当年的年轻气盛，感慨道：&ldo;你终于放下年轻时的偏执了。&rdo;

他的眼睛飘忽开，沉默一会，突然说：&ldo;他如今落到这地步，我也有过。&rdo;

我莫名地看他。

&ldo;还记得么，你临走时告诉我，以后龟兹会经历一场很大的变故。我若还是军人，会性命堪忧。你还说过，要我跟小舅处好，他可以成为我的靠山。&rdo;

我点头，心下有些不安：&ldo;你做了什么？&rdo;

&ldo;我故意触怒王舅，应该叫前王了，被他从禁军中赶出。我跟他本来就有仇，他一直看我不顺眼。父母一过世，他也就没有顾虑了。&rdo;

&ldo;离开禁军，我便从商，贩运丝绸，赚了不少钱。可是前王不肯把铜矿专营权给我，反而给了什么都不懂的四王子。年年亏空倒也罢了，四王子却把责任推到我身上，说是我让鄯善商人抵制买龟兹铜。前王一怒之下将我好几家丝绸行充公，那段时间，我过得很惨。&rdo;

回想往事，他一脸愤然：&ldo;这样奢侈昏庸的王，换了他对龟兹百姓反而是好事。而且我想报复，所以就煽动小舅反他。小舅胆小怕事，本无野心，背后全是我在运筹帷幄。我们自己并无实力也无法掌握军队，所以六年前小舅第一次去长安进贡，我一起跟着去了。那时见到了秦国国主符坚，他自诩英雄盖世，言谈之间，我一看便知，他有心收服西域。&rdo;

&ldo;我回来后联络鄯善、车师、于阗等国，他们早就对王舅称霸西域不满，所以一拍即合。三年前诸位西域王联合起来去长安进贡，在我穿针引线下，他们一起请求符坚西征，并自愿当西征的向导。&rdo;

我目瞪口呆地看他。没想到这段我熟悉的历史，背后居然都是他策划的。

&ldo;我一直很佩服符坚为人，只想借他之力把前王铲除。符坚也答应会与汉朝一样，龟兹自治，只要表面称臣纳贡即可。我知道大哥一心想到汉地寻你，也担心他与前王关系过密，会受波及，所以跟符坚赞他的聪颖神慧，要符坚接他去长安传法。符坚本来就听闻哥哥大名，所以叮嘱吕光一旦攻克龟兹，即刻送哥哥去长安。&rdo;

我呆得说不出话来。为什么居然是这样……

&ldo;艾晴，我没想到符坚会在这个时候为晋国所败，他本来已是中原最强大的势力了。我更没想到吕光有意趁此机会在西域自立，所以扣住大哥不放。大哥所受羞辱，深究原因，实在是因我而起。&rdo;他愧赧难当，握紧双拳，&ldo;如果可以，我宁愿代他受辱。看他一次次从马上摔下，比摔在我自己身上还疼。&rdo;

车窗外又传来哄堂大笑，这笑声如一根根箭，狠狠地从四面八方刺向我。整个人似乎要从座上跌下，一把扶住弗沙提婆的手臂。&ldo;不，弗沙提婆，不关你的事。是我，当初是我泄漏未来给你。所以，要追究的话，是我害了他……&rdo;

为什么会这样？我到底是谁？我是这段历史中的一个因子么？为什么没有任何关于我的记载？到底我在这滚滚洪流中扮演了什么角色？历史的巨轮缓缓转动，是由我在推动么？还是即便没有我，也会是这样的结局？到底是谁，在无情玩弄着我们的命运？

以宿命论来看，我穿越遇见他，也不是偶然。而他不肯跟我走是对的。因为无论如何，历史都会朝着既定的方向走，他一定会是历史上那个赫赫有名的高僧。所以，我终究无法改变这一切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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