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次日,西门庆打庙里来家,月娘才起来梳头。玉箫接了衣服,坐下。月娘因说:&ldo;昨日家里六姐等你来上寿,怎的就不来了?&rdo;西门庆悉把醮事未了,吴亲家晚夕费心,摆了许多桌席──&ldo;吴大舅先来了,留住我和花大哥、应二哥、谢希大。两个小优儿弹唱着,俺每吃了一夜酒。今早我便先进城来了,应二哥他三个还吃酒哩。&rdo;告诉了一回。玉箫递茶吃了。也没往衙门里去,走到前边书房里,[扌歪]着床上就睡着了。落后潘金莲、李瓶儿梳了头,抱着孩子出来,都到上房,陪着吃茶。月娘向李瓶儿道:&ldo;他爹来了这一日,在前头哩,我叫他吃茶食,他不吃。如今有了饭了。你把你家小道士替他穿上衣裳,抱到前头与他爹瞧瞧去。&rdo;潘金莲道:&ldo;我也去。等我替道士儿穿衣服。&rdo;于是戴上销金道髻儿,穿上道衣,带了顶牌符索,套上小鞋袜儿,金莲就要夺过去。月娘道:&ldo;叫他妈妈抱罢。你这蜜褐色桃绣裙子不耐污,撒上点子[月赞]到了不成。&rdo;于李瓶儿抱定官哥儿,潘金莲便跟着,来到前边西厢房内。书童见他二人掀帘,连忙就躲出来了。金莲见西门庆脸朝里睡,就指着孩子说:&ldo;老花子,你好睡!小道士儿自家来请你来了。大妈妈房里摆下饭,叫你吃去,你还不快起来,还推睡儿!&rdo;那西门庆吃了一夜酒的人,丢倒头,那顾天高地下,鼾睡如雷。
金莲与李瓶儿一边一个坐在床上,把孩子放在他面前,怎禁的鬼混,不一时把西门弄醒了。睁开眼看见官哥儿在面前,穿着道士衣服,喜欢的眉开眼笑。连忙接过来,抱到怀里,与他亲个嘴儿。金莲道:&ldo;好干净嘴头子,就来亲孩儿!小道士儿吴应元,你哕他一口,你说昨日在那里使牛耕地来,今日乏困的这样的,大白日困觉?昨日叫五妈只顾等着你。你恁大胆,不来与五妈磕头。&rdo;西门庆道:&ldo;昨日醮事散得晚。晚夕谢将,整吃了一夜。今日到这咱还一头酒,在这里睡回,还要往尚举人家吃酒去。&rdo;金莲道:&ldo;你不吃酒去罢了。&rdo;西门庆道:&ldo;他家从昨日送了帖儿来,不去惹人家不怪!&rdo;金莲道:&ldo;你去,晚夕早些儿来家,我等着你哩。&rdo;李瓶儿道:&ldo;他大妈妈摆下饭了,又做了些酸笋汤,请你吃饭去哩。&rdo;西门庆道:&ldo;我心里还不待吃,等我去喝些汤罢。&rdo;于是起来往后边去了。
这潘金莲见他去了,一屁股就坐在床上正中间,脚蹬着地炉子说道:&ldo;这原来是个套炕子。&rdo;伸手摸了摸褥子里,说道:&ldo;到且是烧的滚热的炕儿。&rdo;瞧了瞧旁边桌上,放着个烘砚瓦的铜丝火炉儿,随手取过来,叫:&ldo;李大姐,那边香几儿上牙盒里盛的甜香饼儿,你取些来与我。&rdo;一面揭开了,拿几个在火炕内,一面夹在裆里,拿裙子裹的沿沿的,且薰热身上。坐了一回,李瓶儿说道:&ldo;咱进去罢,只怕他爹吃了饭出来。&rdo;金莲道:&ldo;他出来不是?怕他么!&rdo;于是二人抱着官哥,进入后边来。良久,西门庆吃了饭,吩咐排军备马,午后往尚举人家吃酒去了。潘姥姥先去了。
且说晚夕王姑子要家去。月娘悄悄与了他一两银子,叫他休对大师姑说,好歹请薛姑子带了符药来。王姑子接了银子,和月娘说:&ldo;我这一去,只过十六日才来。就替你寻了那件东西儿来。&rdo;月娘道:&ldo;也罢,你只替我干的停当,我还谢你。&rdo;于是作辞去了。看官听说:但凡大人家,似这等尼僧牙婆,决不可抬举。在深宫大院,相伴着妇女,俱以谈经说典为由,背地里送暖偷寒,甚么事儿不干出来?有诗为证:
最有缁流不可言,深宫大院哄婵娟。
此辈若皆成佛道,西方依旧黑漫漫。
却说金莲晚夕走到镜台前,把[髟狄]髻摘了,打了个盘头楂髻,把脸搽的雪白,抹的嘴唇儿鲜红,戴着两个金灯笼坠子,贴着三个面花儿,带着紫销金箍儿,寻了一套红织金祆儿,下着翠蓝缎子裙:要妆丫头,哄月娘众人耍子。叫将李瓶儿来与他瞧。把李瓶儿笑的前仰后合,说道:&ldo;姐姐,你妆扮起来,活象个丫头。我那屋里有红布手巾,替你盖着头。等我往后边去,对他们只说他爹又寻了个丫头,唬他们唬,管定就信了。&rdo;春梅打着灯笼在头里走,走到仪门首,撞见陈敬济,笑道:&ldo;我道是谁来,这个就是五娘干的营生!&rdo;李瓶儿叫道:&ldo;姐夫,你过来,等我和你说了,着你先进去见他们,只如此这般。&rdo;敬济道:&ldo;我有法儿哄他。&rdo;于是先走到上房里。众人都在炕上坐着吃茶,敬济道:&ldo;娘,你看爹平白里叫薛嫂儿使了十六两银子,买了人家一个二十五岁,会弹唱的姐儿,刚才拿轿子送将来了。&rdo;月娘道:&ldo;真个?薛嫂儿怎不先来对我说?&rdo;敬济道:&ldo;他怕你老人家骂他,送轿子到大门首,就去了。丫头便叫他们领进来了。&rdo;大妗子还不言语,杨姑娘道:&ldo;官人有这几房姐姐够了,又要他来做什么?&rdo;月娘道:&ldo;好奶奶,你禁的!有钱就买一百个有什么多?俺们都是老婆当军──充数儿罢了!&rdo;玉箫道:&ldo;等我瞧瞧去。&rdo;只见月亮地里,原是春梅打灯笼,落后叫了来安儿打着,和李瓶儿后边跟着,搭着盖头,穿着红衣服进来。慌的孟玉楼、李娇儿都出来看。良久,进入房里。玉箫挨在月娘边说道:&ldo;这个是主子,还不磕头哩!&rdo;一面揭了盖头。那潘金莲插烛也似磕下头去,忍不住扑[石乞]的笑了。玉楼道:&ldo;好丫头,不与你主子磕头,且笑!&rdo;月娘笑了,说道:&ldo;这六姐成精死了罢!把俺每哄的信了。&rdo;玉楼道:&ldo;我不信。&rdo;杨姑娘道:&ldo;姐姐,你怎的见出来不信?&rdo;玉楼道:&ldo;俺六姐平昔磕头,也学的那等磕了头起来,倒退两步才拜。&rdo;杨姑娘道:&ldo;还是姐姐看的出来,要着老身就信了。&rdo;李儿道:&ldo;我也就信了。刚才不是揭盖头,他自家笑,还认不出来。&rdo;正说着,只见琴童儿抱进毡包来,说:&ldo;爹来家了。&rdo;孟玉楼道:&ldo;你且藏在明间里。等他进来,等我哄他哄。&rdo;
不一时,西门庆来到,杨姑娘、大妗子出去了,进入房内椅子上坐下。月娘在旁不言语。玉楼道:&ldo;今日薛嫂儿轿子送人家一个二十岁丫头来,说是你叫他送来要他的,你恁大年纪,前程也在身上,还干这勾当?&rdo;西门庆笑道:&ldo;我那里叫他买丫头来?信那老y妇哄你哩!&rdo;玉楼道:&ldo;你问大姐姐不是?丫头也领在这里,我不哄你。你不信,我叫出来你瞧。&rdo;于是叫玉箫:&ldo;你拉进那新丫头来,见你爹。&rdo;那玉箫掩着嘴儿笑,又不敢去拉,前边走了走儿,又回来了,说道:&ldo;他不肯来。&rdo;玉楼道:&ldo;等我去拉,恁大胆的奴才,头儿没动,就扭主子,也是个不听指教的!&rdo;一面走到明间内。只听说道:&ldo;怪行货子,我不好骂的!人不进去,只顾拉人,拉的手脚儿不着。&rdo;玉楼笑道:&ldo;好奴才,谁家使的你恁没规矩,不进来见你主子磕头。&rdo;一面拉进来。西门庆灯影下睁眼观看,却是潘金莲打着揸髻装丫头,笑的眼没fèng儿。那金莲就坐在旁边椅子上。玉楼道:&ldo;好大胆丫头!新来乍到,就恁少条失教的,大剌剌对着主子坐着!&rdo;月娘笑道,&ldo;你趁着你主子来家,与他磕个头儿罢。&rdo;那金莲也不动,走到月娘里间屋里,一顿把簪子拔了,戴上[髟狄]髻出来。月娘道:&ldo;好y妇,讨了谁上头话,就戴上[髟狄]髻了!&rdo;众人又笑了一回。月娘告诉西门庆说:&ldo;今日乔亲家那里,使乔通送了六个帖儿来,请俺们十二日吃看灯酒。咱到明日,不先送些礼儿去?&rdo;西门庆道:&ldo;明早叫来兴儿,买四盘肴品、一坛南酒送去就是了。到明日,咱家发柬,十四日也请他娘子,并周守备娘子、荆都监娘子、夏大人娘子、张亲家母。大妗子也不必家去了。教贲四叫将花儿匠来,做几架烟火。王皇亲家一起扮戏的小厮,叫他来扮《西厢记》。往院中再把吴银儿、李桂姐接了来。你们在家看灯吃酒,我和应二哥、谢子纯往狮子街楼上吃酒去。&rdo;说毕,不一时放下桌儿,安排酒上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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