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倒像是第一次乘坐客轮远行的游客‐‐二副记得清清楚楚,船开后没多久,这两人便相伴前来询问还有多久才能到目的地。第一次他客气地告诉了对方;第二次,他有些疑惑,但仍满脸微笑地答复了对方……但似乎两人对时间一点概念也没有,对于轮船航行更是无知,居然会一而再、再而三地跑来问能不能快点?
要不是年轻人操着流利的日语,一副学问精深的模样和头等舱客人的身份,二副真想将他们臭骂一顿‐‐混蛋的辫子猪!想想还是忍住了,万一他们是外交官的朋友呢?
更让人接受不了的是,还不到凌晨4点钟这两人就来到了舰首矗立,正对着前方指指点点。周围都是漆黑一片,能看清楚什么?值班的二副简直要抓狂了,但他忍住了,他从这两人的眼睛里看到了渴望,看到了热切,这种感觉分明是离家很久之人才会有的‐‐或许是离开太久了吧……
船靠岸了,停稳了,两人正欲返回船舱取行礼,再也忍耐不住的二副冲了过来,深深一鞠躬:&ldo;我观察两位很久了,两位必定是清国名士,不知能否告诉鄙人高姓大名?&rdo;
&ldo;我们?&rdo;年轻人愣了一下,随即说出两个名字,也不顾对方是什么反应,走了。
望着两人的背影,二副征在当场,原来是他们,难怪!
这两人正是康有为和梁启超,在接到杨度的密电和发动宪政会宣传大攻势之后,师徒俩却脚底抹油‐‐溜了,凭藉田野先生的关系,在日本使节的庇护下秘密回国。
&ldo;祖国啊,我们终于回来了!&rdo;
下港后的例行检查简直是儿戏,特别是对这样一艘日本船,松懈的不得了。虽然对两个中国人跟在日本外交官员后面充作随员表示怀疑,可一看日本人渐渐涨红的脸,检查的中国海关人员根本不敢说什么,挥挥手就放行了。梁启超和康有为虽然享受到了便利,心里却是异常的沉重‐‐各大列强已经稳稳地骑在中国头上作威作福,再不寻求办法解决,恐怕是亡国灭种的结局。
带着沉重,带着惆怅,向着京城而去……
中午时分,结束了养心殿的询问,王英楷、王士珍、冯国璋和段祺瑞四人心情复杂地离开了紫禁城。
&ldo;走吧……找个僻静的酒馆聚聚,咱们老弟兄也好久不碰头了。&rdo;
守候在宫门外一处偏僻胡同里的徐树诤看众人出来,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。只是段祺瑞还挂着苦脸,他又犹豫着,难道说?
&ldo;小徐子,我和几位大人一起聚聚,你把兄弟们带好,别走开去闯祸。&rdo;段祺瑞的声音充满了沧桑感,昨天还是意气风发、志满意得的,今儿个怎么就变成这样了?皇帝究竟说什么了?徐树诤心里一团团疑问涌上来,但看看其余众人均显复杂的神色,他忍住了,见了礼便告辞。
&ldo;30年的心事,一朝放下,别提多酣畅淋漓了……&rdo;王士珍端起斟满酒的杯子,脖子一仰就下去了。从军后尤其是担任高位后,他从不在白天饮酒,生怕误事,今天却也破例了。
&ldo;本以为不死也要脱层皮,没想到啊没想到……&rdo;冯国璋也是满满一杯,眉头都没皱一下就一饮而尽,那张因为皇帝说出了他几件糗事而变得涨红的脸愈发红彤彤了。
只有段祺瑞端着酒杯不曾放到嘴边,脸上还挂着心事,闷闷不乐。
&ldo;好嘛!你们弟兄三个,冒名的冒名、贪财的贪财、舞弊的舞弊,都沾了……真没想到,没想到哇……&rdo;王英楷站起身子,脸上却是盈盈笑意,&ldo;老哥我都不知道,真是服了你们了,来,干!&rdo;
不是讽刺!大家知道!都自家兄弟,屁股一撅就知道要拉什么屎,话里是什么意思还听不出来么?
&ldo;皇上究竟什么意思?只为了拉拢我们几个?&rdo;
&ldo;芝泉,甭管这么多,升官总是好事。&rdo;王英楷劝慰他,&ldo;来,哥哥敬你一杯。&rdo;
段祺瑞端起酒杯,刚到嘴边,忽地又放下了:&ldo;袁帅一事我还是不信。&rdo;
&ldo;生死皆有天命,不可太过执拗,你不信又如何?袁帅总是死了……&rdo;看着段祺瑞眼睛里透出来的愤愤,王士珍劝道,&ldo;这话别人说不得,以为是落井下石的小人之言。唯独我们几个兄弟受袁帅恩重,我们可以说说……&rdo;
&ldo;聘卿,你说,你说明白了我就喝。&rdo;破天荒的,段祺瑞没有发火,也没有跳起脚来骂人。
&ldo;咱们这几桩事情,别说一般人不知道,就连几个老兄弟甚至袁帅都未必全知道,皇上居然明察秋毫,简直是匪夷所思。别的不说,我的事情30年来杨大人和我一直守口如瓶,从未对任何人提起,如果说有人通风报信,我是不信的;说神迹呢,我又不敢信。可事实摆在面前,弄来弄去、想来想去,却没别的解释了‐‐芝泉,这不是天命是什么?&rdo;
&ldo;天命!天命!&rdo;段祺瑞喃喃自语,两颗豆大的泪珠却是滚了出来,&ldo;我只是想,袁帅死的冤啊!&rdo;
众人尽皆叹气,低头不语……
&ldo;皇上本意自然是要笼络我们。但笼络也是要看人的,还得问咱们兄弟自己愿不愿意。难道你真以为一个侍郎的顶子和我内弟的位置就把我给勾住了?不是。&rdo;王英楷又给自己斟满了酒,&ldo;不瞒大家说,我原本只认一个袁帅,铁良最多算半个,朝廷其他衮衮诸公不过都是碌碌之辈,何足挂齿。但听皇上今天的口气,分明胸有韬略、有大作为之人‐‐编练禁卫军也好,收各省总督兵权也好,乃至于剪发辫,废跪拜……林林总总,无一不是击在了咱大清的弊端上,即便让袁帅来做,也不过是这样的识见。所以这拉拢,我认了;这份君恩,我领了。&rdo;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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