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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章（第1页）

他放下罐头，从她身后伸出手去按在她手背上，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，她的颈中有凌乱短小的细发没有绾上去，发间有茉莉幽幽的香气，他竟然不敢吻下去。她的身子有些僵硬，声音倒像是很平静：&ldo;我就弄好了，罐头打开了吗？&rdo;远处有隐约的风声，他恍惚是在梦境里，这样家常的琐事，他从前没有经历，以后也不会有经历，只有这一刻，她仿佛是他的妻子，最寻常不过的一对夫妻，住在这样静谧的山间，不问红尘事。

他没有开过罐头，弄了半晌才打开来，她煮了罗宋汤，用茄子烧了羊扒，都是俄国菜，她微笑说：&ldo;我原先看俄国同学做过，也不晓得对不对。&rdo;

自然是很难吃，他们没有到餐厅里去，就在厨房里坐下来吃饭，他虽然并不饿，可是还是吃得香甜，她只喝了一口汤，说：&ldo;太酸了，好像酸忌廉放太多了。&rdo;他微笑说：&ldo;不要紧，喝不完给我。&rdo;她将剩下的半碗汤倒给他，她身上有忌廉与茉莉的香气，这样近，又这样远。

太阳一分一分落下去，落到窗棂的最后一格。他转过脸对她说：&ldo;我们去后山看日落吧。&rdo;

走出屋子，山中空气凉慡，虽是八月间，已经略有秋意。四面都是苍茫的暮色，渐渐向大地弥漫开来，一条蜿蜒的小路直通往后山，他与她默默走着，不远处许家平与几个侍卫遥遥相随。山路本来是青石铺砌，因为不常有人走，石板间生了无数杂糙，她一双高跟的漆皮鞋，渐渐走得吃力起来。他回身伸出手，她迟疑了一下，终于还是将手jiāo到他手中。他的手粗糙有力，带着一种不可置疑的力道，他虽然走得慢，她额上也渐渐地濡出汗来。

山路一转，只见刀劈斧削一般，面前竟是万丈悬崖，下临着千仞绝壁。而西方无尽的虚空，浮着一轮落日，山下一切尽收眼底。山脚下的平林漠漠，阡陌田野，极目远处暮霭沉沉，依稀能看见大片城郭，万户人家，那便是乾平城。四面都是呼呼的风声，人仿佛一下子变得微茫如芥糙，只有那轮落日，熠熠地照耀着那山下遥远的软红十丈。

他望着暮色迷离中的乾平城，说：&ldo;站得这样高，什么都能看见。&rdo;她却只是长长叹了口气，他抽出手帕铺在一块大青石上，说：&ldo;你也累了，坐下休息一会儿吧。&rdo;

她顺从地坐下来，她知道余时无多，太阳一落山，他就该走了，从此后他与她真正就是路人。他曾经出人意料地闯入她的生命里来，可是她并没有偏离，她终究得继续自己的生活。他就在她身边坐下，太阳正缓慢地坠下去，像玻璃杯上挂着的一枚蛋huáng，缓缓地滑落，虽然慢，可是一直往下坠，缓慢地、无可逆挽地沉沦下去。

他手中擎着只小小金丝绒的盒子，对她说：&ldo;无论怎么样，静琬，我希望你过得快乐。今后……今后咱们见面的机会只怕少了，这样东西是我母亲生前留下的，我一直想送给你。&rdo;她既不接过去，也不说话，他就慢慢地打开盒盖来，瞬间盈盈的淡白宝光一直映到人的眉宇间去，这种光芒并不耀眼，相反十分柔和。她知道他既然相赠，必是价值连城之物，可是这样一颗浑圆明珠，比鸽卵还要大，那一种奇异的珠辉流转，直令人屏息静气。

半天的晚霞流光溢彩，天空像是打翻了颜料碟子，紫红、明huáng、虾红、嫣蓝、翠粉……他身后都是绮艳不可方物的彩霞，最后一缕金色的霞光笼罩着他，他的脸在逆光里看不清楚，但他手中的珠子在霞光下如同明月一样皓洁，流转反映着霞光滟滟：&ldo;这是乾隆年间合浦的贡物，因为世所罕见，所以叫&lso;玥&rso;，以为是传说中的神珠。&rdo;她说：&ldo;这样贵重的东西，我不能要。&rdo;他脸上仿佛是笑，语气却只有淡淡的怅然：&ldo;静琬，这世上万物于我来讲，最贵重的无过于你，这颗珠子又能算什么？&rdo;

她心下恻然，自欺欺人地转过脸去，终究将盒子接了过去，他说：&ldo;我替你戴上。&rdo;那项链是西式的，他低着头摸索着，总也扣不上去。她的发间有幽幽的茉莉花香，他的手指上出了汗，小小的暗扣，一下子就滑开了，她的气息盈在他的怀抱里，她突然向前一倾，脸就埋入他襟前，他紧紧搂着她，她的发轻轻擦着他的下巴，微痒酸涩，不可抑制的痛楚，他说：&ldo;跟我走。&rdo;

她只是拼命摇头，仿佛惟有如此才能保证自己不说出什么可怕的话来。她的家在这里，她的根在这里，她的父母家人都在这里，她所熟知的一切都在这里。她一直以为自己勇敢，如此才知道自己根本很怯懦，她不敢，她竟然不敢。如果她不惜一切跟他走了，如果他不再爱她了，她就会落入万丈深渊，她就会永世不得翻身。因为她是这样地爱着他，因为她已经这样地爱他，如果他将来不爱她了，如果他要抛弃她，她就会一无所有。到了那时，她将qíng何以堪？

冰冷的眼泪漫出来，他的声音很轻微：&ldo;太阳落了。&rdo;

迷离的泪光中，大地正吞噬最后一缕余晖，天地间苍茫的黑暗涌上来，时方盛夏，她的身上却只有冰冷的寒意。

因为要赶在关城门之前回乾平去，所以汽车开得极快。月亮正升起来，明亮的一轮，挂在山弯的树梢上。仍旧是那位严先生送她回去，她一路上都是沉默的，车子行在山间的碎石路上，碾得石子刷刷地轻响。她一直出着神，也不知过了多久，车子突然一颠，旋即司机将汽车停了下来，下车去看了，只是气急败坏：&ldo;真要命，轮胎爆了。&rdo;

那位严先生也下车去查看，问那司机：&ldo;将备用轮胎换上得多久？&rdo;司机答：&ldo;起码得一个钟头吧。&rdo;他心中焦急，向她说明了qíng况，她也着急起来，如果不能及时赶回去，城门一关，只有待到明天早上才能进城，如果自己一夜不归，家中还不翻天覆地？

正在着急的时候，只见两道光柱she过来，原来是另一部汽车从山上驶下来，山路崎岖，那汽车本来就开得不快，经过他们汽车时，车速更加减慢下来。已经驶了过去，忽然又缓缓停下来，一个司机模样的人下车来，似乎想要问问他们怎么回事。那位严先生见着那司机，轻轻&ldo;咦&rdo;了一声，那司机也像是认出他来，转身就又回到汽车旁去，对车内的人说了几句什么。

静琬只见一个人下车来，瞧那样子很年轻，明明是位翩翩公子，严先生抢上一步，行了个礼，含糊称呼了一声，却并不对他介绍静琬，只说：&ldo;我们小姐赶着进城去，能不能麻烦载我们一程？&rdo;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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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有新娘的婚礼（7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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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人道：&ldo;当然可以的，请两位上车。&rdo;他的声音极是醇厚悦耳，却不是本地口音。静琬并没有在意，上车之后先道了谢，那人相当的客气，说：&ldo;举手之劳，何足挂齿。&rdo;车里本来顶篷上有一盏小灯，清楚地照在那人脸上，她只觉得十分眼熟，忽然想起来，原来竟是那日相让戒指之人。那人看清她的模样，眼中闪过一丝诧异，旋即便又是那种很从容的神色。

虽然那位严先生似乎与这位程先生认识，可是他们在车内并不jiāo谈，静琬本来就心事重重，只是默不做声，好在汽车开得极快，终究赶在关城门之前进了城。乾平市坊间已经是万家灯火，那位严先生再三地向程先生道了谢，他们就在内东门下了车。那位严先生做事十分周到，替她雇了一部huáng包车回家去，自己坐了另一部huáng包车，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头护送她。

家里大门外依旧停着七八部汽车，一重重的灯一直亮到院子里面去，看样子客人都还没有走，那姓严的侍卫远远就下了车，见无人留意，低声告诉她：&ldo;这阵子我都会在乾平，小姐府上我不便常去，小姐如果有事，可以直接到南城三槐胡同21号找我。&rdo;静琬点了点头，她本来怕回家晚了，父亲要发脾气会节外生枝，客人果然都还没有走，上房里像是有好几桌麻将，老远就听到哗哗的洗牌声。父亲正陪几位叔伯打牌，见她回来，只问了句：&ldo;王小姐的病好些了吗？&rdo;

她胡乱点了点头，借口累了就回自己房里去，她本来就是心力jiāo瘁，全身都没有了力气，往chuáng上一躺，只说休息一会儿，可是不知不觉就睡着了。蒙眬里像是已经到了婚礼那一日，自己披了大红色的喜纱，穿了红色的嫁衣，站在广阔的礼堂里，四周都是亲戚朋友，在那里说着笑着，可是自己心里却是难过到了顶点。听着赞礼官唱：&ldo;一鞠躬、二鞠躬……&rdo;身边的许建彰躬身行礼，她却无论如何不愿弯下腰去，心里只在想，难道真这样嫁了他，难道真的嫁给他？

她一惊就醒了，只觉得手臂酸麻，身上却搭着薄薄的毯子，想是吴妈替她盖上的，她不知道自己睡着了多久，看那窗外天已经渐渐发白，本来夏季夜短，已经快天亮了。她就坐起来，衣襟上却滑落了几星花瓣，她拾起来看，那茉莉虽然已经枯萎，但犹有残香。她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戴着那颗&ldo;玥&rdo;，下意识地向颈中摸去，不想一下子摸了个空，心陡然一沉，几乎是瞬间就生出一身冷汗来，只想：珠子到哪里去了？

她一着急，连忙起chuáng梳洗，心想那珠子定是昨晚遗落了，如果不是在自己坐回家的huáng包车上，就应该落在了汽车上，惟今之计，得赶快去找。她本来是很贪睡的人，连吴妈都很惊诧，说：&ldo;小姐怎么起得这样早？&rdo;尹太太见她下楼，也心疼地说：&ldo;怎么不多睡一会儿，后天就是吉期了，明天只怕半夜里就得起来预备，到时候很累人的。&rdo;静琬&ldo;嗯&rdo;了一声，尹太太只她这一个女儿，很是偏宠，见她心不在焉，于是问：&ldo;是不是哪里不舒服？别不是这两天累着了吧。&rdo;

静琬只是随口敷衍着母亲，只想着首先要去三槐胡同告诉严先生，他与程先生认识，可以先叫他去问是否落在那位程先生车上了，如果没有，那可就麻烦了。正在这样盘算着，福伯来通报说有客人拜访她，因为她平常也有许多男同学来往，所以尹太太没有介意。静琬拿起名片一看，见是&ldo;程信之&rdo;三个字，心中一喜，想着莫不是那位程先生，忙叫福伯请到小客厅里去。果然是那位程先生，远远就行了西式的鞠躬礼，开门见山说道：&ldo;这样贸然来拜访小姐，本来十分不应该，但小姐昨天将一样很贵重的东西遗忘在了我的汽车上，所以我十分冒昧地前来奉还。&rdo;

静琬心下窘迫，心想他出身世家，见识广博，这样一颗明珠的来历，只怕早就识得，怪不得昨晚在车上乍然一见，神色间自然而然就有所流露。自己当时只顾想着心事，竟然没有半分觉察。不知道他到底知道多少，心中只是七上八下，那位程先生却若无其事，说道：&ldo;舍妹对于这种东西很是喜爱，所以上次我才在洋行替她订了那枚戒指，小姐的这颗明珠，只怕也是从东瀛来的养珠吧。&rdo;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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