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楼上,桓礼望着李稚离开的背影,他今日好像终于理解了,当初谢珩为何要对这人如此另眼相待,李稚的身上有一种罕见的坚毅,那双眼睛中不见任何恐惧与茫然,心思干净,知道自己想要什么,所以没有杂念,在这种前途未知的乱局前,哪怕是最杀伐果断的枭雄也有犹豫畏缩的时刻,但李稚没有,他是如此的通透、坚决、一心一意。
&ldo;殿下!&rdo;
桓礼忽然喊了一声,李稚回过头去。
桓礼道:&ldo;青州府中,还有一个人想见见你。&rdo;
直到见面前的那一刻,李稚都没有想到,桓礼说的人会是她,大雪纷飞的长街上,谢灵玉站在树下温柔地望着他,那张与谢珩很有几分相似的面孔,令李稚停住了脚步。
一片清幽的王家故居中,红炉生着火,两人围炉而坐,谢灵玉道:&ldo;城外的事,我都听桓礼说了,此番我们能够保全性命,多谢你了。&rdo;她沏了盏茶,伸手递过去,&ldo;我怕你不愿见到谢家人,所以才没有让桓礼提前说明,还望你别见怪。&rdo;
李稚接过茶盏,&ldo;夫人千万不必这样说,我从未如此想过,王珣家事我一直都记在心中。&rdo;当初王珣正是因为不肯构陷愍怀太子,所以卷入朱雀台案,最终青州王氏夷族而灭,也酿成了谢灵玉一生的悲剧,李稚即使再恨谢照与京梁士族,也绝不可能迁怒谢灵玉,这是王珣深爱了一生的人啊。
李稚道:&ldo;这些日子城中局势混乱,夫人可还安好?&rdo;
&ldo;一切都好。&rdo;谢灵玉一边说话,一边仔细打量着李稚,&ldo;犹记得当初在盛京城初见时,也是像这样一个白雪皑皑的冬日,那时你待在谢珩的身旁,眼神清澈灵动,还是一个孩子的模样啊,没想到再见面已是今日的情景,这几年你过得还好吗?&rdo;
李稚想不到她会这么问,对上那张总有几分熟悉感的面孔,一时没能回答,茶盏中冒出氤氲的热气,他终于点了下头,&ldo;都好。&rdo;
谢灵玉这才反应过来,&ldo;还未见到你时,我心中想了许多,一时紧张倒也有些糊涂了,不应该如此问你的。&rdo;
李稚道:&ldo;夫人不必多想,我此次只为青州而来。&rdo;
谢灵玉注视着那张清秀的脸庞,眼神愈发柔和起来,&ldo;照理说,我也应该称呼你一声殿下,但我见到你的模样,却又不忍心了,这里四下无人,我能不能照旧喊你一声李稚?&rdo;
李稚看着她,点了头,&ldo;自然可以。&rdo;
&ldo;李稚。&rdo;谢灵玉轻声念出这个名字,却仿佛欲言又止,她轻声道:&ldo;你的心中还在恨着谢珩吗?&rdo;
李稚握着茶盏的手明显停住了。
谢灵玉不会看不出来自己刚刚提到谢珩时,李稚所流露出来的异样,&ldo;我自知不该说这句话,但我一见到你,便不由自主地想到他,道吟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牵挂的人,我想起他对我说过的话,他与你……&rdo;她停了停,声音愈发轻起来,&ldo;这几年他一直在找你,你不愿意见他,是因为还恨着他吗?&rdo;
李稚缓缓捏紧了手中的青瓷茶盏,终于道:&ldo;我从未恨过他。&rdo;
谢灵玉骤然没了声音,李稚除此之外再没多说,他的神情、语气、动作都保持了克制,但谢灵玉却清晰地感觉到对方心中的暗潮汹涌,她在那一瞬间忽然全都明白了,同样是久久没有说话。
谢灵玉像是想极力平复心情,但呼吸却不自主地紧了起来,哑声道:&ldo;道吟啊,他从未赞成过士族的所作所为,他前往盛京,正是为了不重蹈覆辙,他倾尽心血只是想做成这一件事啊,&rdo;声音越低,压抑的感情却愈发涌上心头,最后几句话已经不像是在对着李稚说,反而像在喃喃自语,&ldo;道吟啊,他甚至都不知道,你说从未恨过他,他一个人待在盛京城中,谁又能知道他呢?谁又会真正在乎他呢?&rdo;
谢灵玉慢慢拧起眉头,低声道:&ldo;我唯一的弟弟,谢家最后的栋梁,他们不肯放他离开,却又日复一日地折磨他,直到像葬送梁朝一样葬送掉他,谁又能陪在他的身边呢?我的道吟啊。&rdo;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了。
李稚听着谢灵玉无端嘶哑的声音,袖中的手重新攥紧了,红炉的火光映在他的脸上,看不清那一刻他的神情。
谢灵玉渐渐止住情绪,抹去眼中的泪水,&ldo;失礼了,我实在没想到,你说从未恨过他。&rdo;她重新望向李稚,极力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,&ldo;今夜我原本是想告诉你,谢珩他从未想过伤害你,他心中很喜欢你,是我从未见过的那种喜欢,没能救下你的哥哥,他始终深怀愧疚,这番话并非是祈求你的宽恕,只是我想起当初你对我们的信任与亲近,想必你的心中也一直感到痛苦,我只希望你能够稍微好受些。&rdo;
李稚道:&ldo;我,&rdo;他一开口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也已变得沙哑,短暂地沉默了下,&ldo;我明白。&rdo;
谢灵玉听见他如此说,心中的愧疚却愈发涌上来,仔仔细细地看着他脸上的每一处,眼神中满是慈爱,却再说不出别的话来。
李稚离开王家故居后,走在大雪覆盖的长街上,一直注视着前方,忽然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刺骨的寒冷灌入口鼻,强烈地刺激着肺腑,他这才像是短暂地恢复了知觉,在原地停住脚步,雪仍在下,雾华朦胧,一切都是将亮未亮、忽明忽灭的样子,他在雪中站了很久,前尘往事汹涌而来,他终于闭了一瞬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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